最真實的氣味

嗅覺是人類五感當中最飄渺的感官，它不像影像看得到、不像觸覺摸得到，不像聲音能錄取，它無形無色無相，卻最能銷魂奪魄，直透內心深處，能讓人歡喜、也讓人恐懼。

話說十多年前當上菜鳥記者，第一次採訪發現腐屍案，是一名女子被人以床褥包裹棄屍荒野多日，因腐臭味而遭人揭發命案。現場腐臭瀰漫，老鳥記者全躲到上風處，我跑到前方近距離觀察腐屍。她爛得沒有半吋完整的肌肉，深黑內臟外露，底下萬千蛆蟲蠕動，惡臭似乎變得有形有質，熏人肌膚。

採訪後趕回報社，人人都嗅到我身上有一陣屍臭味。可怕的事情在後頭，回家洗了澡換了衣，還是有一陣揮之不去的腐臭在鼻尖徘徊。

夜半夢迴，似乎有一名女子在身邊想要向我說甚麼，但我聽不到看不到，就只有那味道跟著我，其他人卻嗅不到。是不是我太靠近屍體，她的一縷冤魂跟著我回家？徹夜難眠，眼神空洞的女子和翻騰的蛆蟲佔據了腦海。

隔天向老鳥說起，老鳥教路：去把鼻孔徹底洗乾淨。別人嗅不到味道，是因為它只留在我的鼻毛。

原來，冤魂沒有跟著我回家。老鳥說，愛八卦的朋友也該注意，如果途經火災現場圍觀，回家後也請洗洗鼻孔，擔保你會被一堆黑黑的粉末嚇壞。火災現場瀰漫著肉眼看不到的炭灰顆粒，全都黏在鼻毛了。

這次嗅覺驚魂，讓腐屍味道深深進駐腦海，只要附近有腐敗氣味，我總是仔細分辨這是老鼠小貓野狗，還是人類屍體。

嗅覺也是最能挑動內心情慾的感官，看三級片的視覺和聽覺衝擊，遠遠不及腦海記憶中妳的氣味那麼焚燒五內。

獨特的嗅覺無法記錄，不能拍照、錄音，卻留存心裡，它並不層次分明，但模糊曖昧之中，能分辨出這是妳獨一無二的體香。妳洗澡後淡淡的嬰兒香、髮絲柔柔的草香味，無論清洗鼻孔、清洗記憶，卻總在某個時候，鼻端飄過一抹餘味，讓人銷魂。

照片留存妳的美麗、影像留存妳的聲音，但這是無法再碰觸的遙不可及，只有枕頭留存妳的氣味，勾起的回憶、擁抱與溫存，才是最真實的。